《女导演》导演杨明明专访|两个女孩和一台机器的故事

《女导演》导演杨明明专访|两个女孩和一台机器的故事

出品:良介文化

策划:世界电影节申报服务平台

监制:萧十一郎

主编:Anita

责编:Cici BU

策展部:王佳骏 / Cici BU / 胖胖皮 / 37度 / 清迟

技术部:Chrysanth

视觉设计:Cindi

字幕组:Aubrey / 高文

采访:张修竹

嘉宾:‍杨明明

文稿整理:张修竹



导演&作品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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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明明


导演、编剧、演员、剪辑师,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影视导演专业。代表作《女导演》、《柔情史》。2012年任导演、摄影、并与郭月共同担任主演的电影《女导演》,以颠覆性的创作观念和拍摄手法,将极度真实的表演和虚构剧情合为一体,成为当年亚洲青年影展上最引人关注的作品。2015年担任魔幻现实主义剧情长片《长江图》剪辑师,本片获得柏林电影节杰出艺术贡献奖,金马最佳摄影和最佳音效。2017年自编、自导并与耐安共同担任主演的个人首部长片文艺电影《柔情史》,该片入围了第68届柏林电影节全景单元并获得最佳处女作提名。同年荣获第42届香港国际电影节新秀竞赛-火鸟大奖及国际影评人费比西奖。第20届首尔国际女性影展最佳导演奖。第13届华语青年影像论坛年度新锐编剧。第10届中国电影导演协会2018年度表彰大会-年度影片(入围)、年度导演(入围)、年度青年导演(入围)等多项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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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导演》剧情介绍


阿明和月月从导演系毕业后,一直没有戏拍,于是她们决定拍摄一部记录自己生活的电影。在剧场里,月月喜欢上了演话剧的男主角。前期拍摄在她们不断的磨合沟通下缓慢进行。直到有一天,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当阿明和月月的秘密不断在彼此面前暴露,她们二人的关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



+ 访谈摘录



Q:这个电影的叙事手法非常独特,观众在观看的时候要在两位主角记录拍摄的视角中来回切换,请问导演最初是怎么想到这种呈现方式?


杨明明:可以说这个电影我就是想拍两个女孩和一台机器的故事,然后通过这样的一个形式,慢慢再去把内容填满,是先由形式而想内容。



Q:您在编写剧本的时候是怎样去进行思考的?想要通过这个故事去表达些什么?


杨明明:这部电影我们是一边拍一边写的,其实我有一个主体的脉络,相当于一句话故事。然后我每天排完几场戏之后回去看素材,看完素材我继续写,然后再一边排练一边修改,所以拍摄前并没有一个成型的剧本存在。



Q:我们看到说影片中有很多台词都是比较偏文学、比较抒情的表达,还穿插了一些诗句,我们应该怎样理解这样台词的设计?


杨明明:这俩女导演都喜欢诗歌



Q:您自己的身份也是一位女导演,您以一个更为女性的视角去拍摄这部电影时,有什么比较独特的切入点吗?


杨明明:不会,这部电影就是两个女孩交换一台机器,只有我变成其中的一个演员,这个形式才成立,所以这是它好玩的地方。导演的身份介入,女导演自己拍女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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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两位人物在镜头前面的表演都是非常真实的,但您本身并非表演专业出身,请问这样的真实呈现是如何做到的?


杨明明:其实导演一定程度上都是好的演员,因为他/她非常理解角色,他/她也知道该怎么去让演员去表演。因为我这个电影全程只有两个女孩和一台机器,不是一个常规摄制组的拍摄方式,这种方式就给我带来了极大的自由度。这种自由度下,我们的表演就不会受外界的任何影响,非常的松弛,所以达到了最好的那种表演状态。



Q:您和郭月在拍摄的时候,有没有被拍摄时发生的一些事情激发新的灵感?


杨明明:因为电影还是按剧本走的嘛,所以还是有剧本的故事主线。但确实因为我们两个人还是要各自处理生活当中的事,有时候她消失一段时间,有时候我消失一段时间,然后回来再继续拍摄,倒没有因为彼此生活激发了什么东西,可能就是那段时间我们的状态就特别适合拍电影。那个状态可能现在也不会再有了。8年前我们两个人的状态就是非常年轻,很有表达欲,然后也有一些迷茫。



Q:影像的最后有一个黑白的片段,是您和演员郭月的一个互动,那个是属于正片的一部分吗?


杨明明:那个是一部分,但那段是我们两个人真的在互相拍,不是在我常规拍摄计划之内,是更早的时候我们拿着DV出去玩的时候,互相拍了一段素材,然后我就正好把它丢进去了。你们看到的那一段是真真正正的所谓纪录片,但是我觉得很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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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男性作为整个片子争议的核心从来没有在镜头面前出现过,反而是两位女性一直在表现她们的情绪,可以解释一下这样设计的用意吗?


杨明明:我没有男演员(笑),只有女演员。我想保持两个女孩一台相机这个形式的纯粹。其实你问的所有的问题都可以从这句话找到答案。



Q:阿月和明明两个人在影片中都是被摄影机凝视的客体,这里是否有一个隐喻?


杨明明:是的。摄影机承载着拍摄工具这样的任务,但它同时又代表着男性的视角。同时,它又代表着谁拥有摄影机,谁就拥有更多的权利,说是去窥探也好,说是去攻击也好。所以说摄影机在这里面扮演的角色、承担的任务是多重的。



Q:在阐述这个影片的时候,您说过“对我来说女导演最好的玩具就是一台小摄像机,因为它随时可以变成一把小手枪”。可以请您亲自来解读一下这句话吗?


杨明明:其实我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会那么说。我现在看来这句话更像宣言。但是我并不觉得这句话可以用到生活中、可以成为一个生活的准则。这句话仅仅是给《女导演》这部电影做一个标注,或者说是一句漂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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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众互动环节摘录



Q:拍摄电影时是否有分镜头的规划?


杨明明:没有分镜头,但是每一次机器怎么交换,什么时候给郭月,什么时候到我手里面是排练出来的, 换机器的时刻是通过精心的排练准备出来的。然后还有场景,场景是提前先找好的。



Q:台词是即兴发挥的吗?


杨明明:台词不是即兴,台词有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是即兴发挥。但是什么意思呢?这二三十还是根据之前的台本,然后因为我跟郭月说话有各自的语言习惯,比如说在语序以及用词上面,这些会有调整。那种非常灵光闪现的也有,但是应该也就不到百分之十。



Q:观众还是很好奇具体哪一部分是预先安排,哪一部分是预料之外的。


杨明明:没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剧本全都是非常严格的,都是我先发现了某一些场景,然后我觉得这些对话可以在这个场景当中,再去根据每次拍回来的内容在屏幕上的反馈,我再写下面的,其实没有太偶然的成分。



Q:您在剧本的创作上有一些自己特定的方式吗?


杨明明我的剧本创作当中这种角力的感觉很明显,较劲儿的,甭管两个人还是多多个人,我很喜欢这种角力的感觉。



Q:请问您和演员在工作中是相对平等的状态吗?您会对郭月的表演持比较开放的态度吗?


杨明明:对,我们是非常开放,但我其实还是要求蛮严格的,会有时候觉得我特别凶。但是说回来在这种超级无敌自由的拍摄方式当中,跟演员协商怎么表演,已经变成一件特别享福、毫无压力的事情。摄影机在我们手中流转,它不是说我坐在监视器前面,看着我的演员怎么表演。我们俩同时一边手持一边当演员是一个非常独特的体验,我觉得不能总结出什么指导的方式。《女导演》可能是后面是vlog的鼻祖吧?(笑)



Q:导演觉得这种自由度比较大的拍摄,跟常规拍摄相比更困难的地方是在哪呢?


杨明明:你得看你的形式跟你的内容是不是完全可以互相帮衬,它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到现在我不会再去重复拍《女导演》二了,因为它是无法复制的,形式是内容的一部分,内容又是形式的一部分,它是完全不分家的。这种自由我觉得也不是有那么多机会再去尝试,它就是一次性的东西。



Q:您在每天开拍前会不会非常细致地检查道具?


杨明明:是的,我可以告诉我和我的道具生活在一起。这件事太重要了。我电影当中的所有道具都必须得对,首先它要长得对,它放的位置也必须得对。我觉得不存在不重要的道具,因为只要是一个东西,它出现在错误的位置,或者说是它长得不是这部电影里的那个样子,就会让我在片场非常焦虑,然后也非常生气。所以道具对我来说是蛮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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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这部电影和《柔情史》中都有很多外景的拍摄,而且很多取景地都在北京,尤其是您把胡同、街道还有夜景公交车这些城市景观的元素放了进去。我想请问北京的城市景观对于叙事的意义是怎样的?您觉得这些景象和人物性格的形成是怎样的关系?


杨明明:首先我觉得导演要在他/她所熟悉的、或者说是他/她很有所感触的这些场景里面去拍摄,因为电影是跟情境有关的。我对这些场景确实有所感触,我才会选择这些地方。那么我认为一个环境,不管是小的空间还是大的空间,都可以对人的心境产生直接的作用。



Q:我们很多时候对于一些特殊的空间感觉会更深刻,请问导演您是有想表达的人物后再将其和空间相结合吗?怎样更好地展示一个真实的空间?


杨明明:第一就是空间的角色。这个空间是用来干什么的?你是用来抒情的,还是用来做背景的?还是你是一个人物的主场景?它的功能是什么?第二就是你在拍摄的时候,在空间里运用到的调度会帮助空间活起来,这个“活”是生活的“活”,让它活起来。这是我对于空间比较重要的理解吧。



Q:电影的后半段您所扮演的明明是以光头的形象出现的,光头这个形象有什么含义?


杨明明:我拍这个电影的时候是短发,我觉得每一个女孩在她的人生中都应该有一次短发的经历,我的短发经历就是那个时间。然后短发你知道是越剪越上瘾的,我的头发就变得越来越短,这是为什么你在片子里看到越来越短。这其实不是一个刻意的人物设计,但是这个形象被留下来了。




Q:导演的作品风格很强,一直在讲女性和性,请问您的风格是什么时候启蒙的?


杨明明:《女导演》其实涉及的也不是真正的纯“性”的问题,它还是一个社会性的话题,不是一个纯女性的“性”的话题。其实我觉得每一个人的特质,就跟我们的性格一样都是自带的,或者说是你慢慢习得的。每一个人都不能跟另一个人学,所以我觉得它是一个自然而形成的事情,你只是需要发现自己这部分的潜能,然后激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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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导演在报考大学志愿之前就想好了要学影视戏剧吗?还是在小时候有这方面的天赋和爱好?


杨明明:我考戏剧学院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上了学校读导演系需要拍作业,我都快吓死了,简直退学的心都有。实际上我学电影是到了大三,我拍了一个作业以后,才慢慢找到感觉,才理解电影是什么。我学电影算一个误打误撞,因为我从小是学舞蹈的,但是我家人还是比较传统,所以没有让我去从事舞蹈这个职业。当导演是挺偶然的一个事情。



Q:在您拍女导演这个作品之前,有没有遇到什么创作障碍?


杨明明:拍《女导演》不需要太多的资金,我前前后后花2000块钱你知道吗?我们都是坐公共汽车,天天骑自行车坐公共汽车,所以没有任何制片上的压力。心理上也没有压力,因为我觉得刚毕业没有太多资源,我想拍电影,还不用花钱,所以就是本着这个思路想到了这样一个方式,然后就去实践。其实我拍的时候也并不知道拍出来是什么样,剪出来是什么样,所以更多是在想办法。就是说你想做导演,你想拍片,所以在想办法。我不知道这叫不叫困难,叫不叫克服困难。具体的拍摄是没有任何压力的,非常的放松。



Q:有观众说您当时的的创作状态是很难得的,请问您的创作状态是来源于自己的经历吗?


杨明明:就是你急于拍电影,你想拍电影,然后你还想表达年轻。我觉得年轻这个事儿挺重要的,就是那种特别年轻的状态。



Q:那您现在创作上的心态会和当时有一些变化吗?


杨明明:现在考虑事情会更加全面,但是我觉得每一个阶段都是好的。



Q:在拍摄的题材上,会想展开一些新的探索吗?


杨明明:是的,我在探索各种各样的题材。我们去年的时候还有一部关于冰球的片子,我也很想尝试。在题材上我觉得我不是有局限的那种导演。可能之前还会有些局限,但是现在会越来越不局限。



Q:请问导演有没有推荐的影片或者是导演?


杨明明:我说我一个偶像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是刘伽茵导演。她拍过两部电影,一个是叫《牛皮1》,一个是《牛皮2》,是非常酷的两部电影,会给你们带来惊喜,但是你们也可能不会接受。



Q:请问导演对于目前抖音短视频火爆,但无法让观众体会长片的震撼和思考的现象是怎么看待的?


杨明明:我特别喜欢抖音,我觉得在抖音上我能发现无限的乐趣。大家没时间看长的,每天都那么累,看看抖音多快乐。而且抖音有很多场面调度都特别厉害,还有很多民间的智慧,民间的幽默,我在那上面也找到一些灵感。所以不一定非得逼着大家去看电影,就像有人去听交响乐,去听交响乐的人可能比看电影的人还少,所以我觉得这个现象蛮正常的。



Q:导演有创作纪录片的想法或者有这方面的作品吗?纪录片和剧情片,您会更喜欢哪一种?


杨明明:纪录片和剧情片我都喜欢。我觉得尤其在中国,纪录片的土壤是非常肥沃的,我也在纪录片当中找到了很多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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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您觉得对于导演的创作最重要的是什么?


杨明明:每一阶段重要的事不一样,有时候一个阶段我也找不到重要的事,但是我觉得保持思考是挺重要的



Q:观众提问非导演专业刚毕业,有没有什么途径可以去建立创作的信心,或者如何去创作出自己的第一部作品?


杨明明:我从拍摄《女导演》到《柔情史》用了大概6年的时间,是觉得我可以跟我自己说:我准备好了。首先你要问自己你要拍什么,你对你拍摄的这个东西有没有足够的信心?这个东西有什么特别之处?其实不光是灵感的问题,因为灵感可能随时都有,但是你的灵感足不足以去支撑一部电影,让它变成一个90分钟到120分钟的长篇电影,这个就说不准了。所以我觉得要看你的整个构架、体系能不能说服自己。如果你可以说服自己,这个东西可能也会说服别人。



Q:还有一个观众说他特别喜欢您的《柔情史》,您的剧情设置真实性特别强,如何在片子中增强这种真实性?


杨明明:电影最大的魅力就是真实,任何求真的人,都不会拒绝电影中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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