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良介电影手册第61期 -
策划
监制:萧十一郎
主编:Anita
责编:舒艺 婷蔚 小清
编辑:Alice-Chang
技术部:Chrysanth
采访者:穆容
整理:雨冰
嘉宾:卓澜
影片简介
《长河落日》

影片简介
内蒙古草原深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寻找着一匹小马。她叫萨仁,是一位人们口中的“萨满”,为当地人行医治病。她深深地坚信自己死去的孙子的灵魂幻化为了一匹小马,迷失在草原上。然而自己身边的亲人都不相信这一“迷信”的说法,她的儿子更是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只希望让事情早点过去,不希望自己的母亲这样折腾。为了确保自己孙儿的灵魂不会孤单,萨仁独自一人来到城市、踏遍草原,只为找到那匹孙儿灵魂转世幻化成的小马。
导演相关

导演:卓澜
导演个人简介及过往作品目录
卓澜,女,蒙古族,电影学徒,19年从纽约大学帝势艺术学院研究生毕业。从小受蒙古草原文化熏陶,喜拍自然环境与人们生活的交织侧影,并且相信所谓真理就在自然之中。好读克拉考尔,德勒兹,伯格森。对声音,无论是摇滚乐还是民族乐,又或是电影媒介中所呈现的声音,有特殊的执着和情感,在创作中希望通过声音和影像的有机融合共同营造出立体而有亲密的沉浸式观影体验,进而向观众传达人类深刻、复杂、垛堞、且无常的情感,以引发来自不同群体的共鸣。
参赛的电影节及获奖记录
2020 海南岛国际电影节 金椰官方推荐
2021 澳大利亚闪光国际短片节 国际竞赛单元
2021 蒙古金格尔国际电影节 国际竞赛单元
导演阐述
《长河落日》这部短片包含了我在人生的这前25年长期思考的几个主题:老人与小孩、自然与神灵、动物与人性、女性与传承、虚构与真实、生命之轮回。高中时读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其中女萨满为救别人而失去自己儿子的这个片段击中了我当时对生命的思考,这种置换所带来悲怆萦绕在我脑海挥之不去、延续至今。萨满,这个充满北方意象且富有女性特质的身份,可以连接天地与神同语。但作为一个人,她的牺牲与情感失落又如此真实地贯穿于她的日常。她的神,如同人的生命情感一样,源自自然、归于自然。我想,在这个理性主宰的机械世代里,或许一些关于自然与人类最原始的感官情绪的故事,正是我们当下所需要的慰藉。
+ 访谈摘录
Q:您本科学习的是地质学专业,为什么会想到来做电影?
A:从小就喜欢,另外觉得爬山不太适合我,实习太可怕,我就放弃了。
Q:觉得拍电影轻松一点吗?
A:其实说实话,我觉得更难了。
Q:对,我觉得爬山可能只是体力活动,但是电影是体力和精神双重。
A:对,而且我还真的喜欢在野外拍,所以就一点儿都没有更轻松,反而更难了。怎么说,可能是命吧。
Q:您为什么想要拍《长河落日》这样一个短片?
A:其实这个片子最开始创作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还在纽约读书,我其实一直都很想拍电影,所以那个时候我也参与了很多人的创作,我觉得时机比较成熟,首先是在技术上,包括整个团队上比较成熟了之后,我才准备去做这个作品的。那内容上的话,首先,我是在草原长大的,所以说对它的情感最为深刻。其次,整个故事其实有很大一部分的灵感是来自于我之前看过的一本小说,叫做《额尔古纳河的右岸》,是迟子建老师的作品。我高考时候不太想学习,天天在家看书的时候,看到的这本书。它里面有一个环节,是说一个萨满,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孩子有可能是为另外一个患者所抵命,但是她还是这么做了,那个时候就给我心灵留下了很大的震撼。生命的法则究竟是什么样的,我想,那我可以通过电影去探讨一下。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初衷。
Q:您在纽约念了一年的研究生吗?
A:我学的电影研究,就是cinema studies,在纽约一共待了三年,读了两年书。
Q:这个电影是毕业作品吗?
A:不算,它是我的一个心愿,毕业之后做的。
Q:片尾有写To Grandma,这当中有什么故事吗?
A:我的姥姥和奶奶都健在,并不是说为了怀念她们。这个跟我个人的经历有关,因为我从小是我姥姥带大的,所以我受她的影响非常得大,甚至很大一部分超过于我的父母对我的影响。所以说第一个片子,包括人物,包括影片本身,我觉得是为我姥姥去做的一个片子。
Q:您是当初读到这个小说的时候,联想到了您的奶奶,以至于想要让您有一个冲动,将来去为奶奶做一部电影吗?
A:对,我觉得可能更多的是,作为一个概念上的,一个“母亲”的角色。因为我是蒙古人嘛,我们那边在酒席上都会唱歌儿,每个人都得唱,但所有人唱的第一首歌一定是关于母亲的。所以说“母性”这样的角色对于蒙古族来说,是格外重要的一个概念。我是想用片中的这个奶奶的形象,去呈现一个我心中认为最典型的,或者说最能代表我心中对于草原的一种幻想的一个角色。当时为什么选老人,是因为外婆的影响。
Q:您的短片表达的主题是什么呢?
A:其实很多观众看完之后,大家获得的最后的感受不太一样,我只能从最开始想创作的时候去讲一讲,但我觉得很多阐述方法都是可以行得通的。在创造这个角色的时候,我很想去凸显一种神性,或者说是神性和人性之间的一种矛盾。就像萨满这个角色,她是一个所谓的神的代表,当然我们现在不是迷信,是尊重传统的意思,她作为一个神的代表去出现,因此她身上一定背负着某种神性。她对于社会来说,她作为医生,她具有这种慈悲心,但当她变成一个人,去与人性抗争的时候,这个神性究竟是好是坏,其实很难去讲。如果慈悲的代价是失去自己的孙子的话,那她还会不会这么做?这个深刻的矛盾,我是埋在这个人物里面了。这个可能是我最核心想表达的,关于身份上的矛盾。

《长河落日》剧照
Q:您当初开始构思这部影片的时候,就是以这个主题出发的,那最后出来的效果您觉得有达到预期吗?
A:拍电影这个事情我觉得永远达不到预期,但我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就是之后做的很多作品,可能也都跟最开始想的不一样。但我觉得好像很难用预期这个词去讲,因为最开始创作剧本的时候,想象是非常广阔的。开始时是:我想要这样,我想要那样,我想这边做一个这个。但是一旦碰到现实,肯定会做出一些妥协,或者说是找到一个全新解决手段,我只能说在做决策的时候,还是比较满意的。没有出现特别后悔或者特别遗憾的事情。从这个角度说,也算是达到预期。
Q:有什么是跟你之前想的非常不一样,以至于后面制作的时候需要很大的弥补的例子吗?
A:河边那场戏相当于是一个最高潮的戏码,最开始我想象的时候,其实镜头里面会有从河边的万物,慢慢地带到萨满跳舞,这个是需要非常大的制作成本的,因为我首先得找到一些动物,找到那些元素。我们当时时间很紧,所以就做不到。而且当时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因为那个奶奶的衣服,是专门去做的,可是那个衣服不防水,所以说一旦奶奶有下河的动作的话,之后她的衣服就不能用了,也就是说这个镜头只能拍一遍,这个当时对我的打击非常大。我当时想,完了,一遍不行的话怎么办。但是后来我跟我的DP(摄影),包括跟老奶奶进行了一个比较深入的讨论,我们决定等日落的时候就只拍一条。这位演员老师真的非常专业,我直到现在都非常感激她,当时我跟她有一个信任关系,我就说没关系,只要你在那个情境里,你怎么去演都可以,我这边通过镜头去配合你的动作,当时是这样的一个策略。然后有一个小小的意外,就是她在河里面,其实在剧本中她并没有摔倒,所以她最后摔在水里的那一下,在座所有人全都惊了,大家心想完了,这条废了,但我觉得不能就这样废掉,我就等着,看看她会不会继续有一些即兴的动作,当然这个也挺残忍的,但是没办法,之后果然演员老师很快就从河里爬起来,继续她下一个动作,最后找了一个很棒的ending的姿势。当时我想这也许也是一件好事儿吧。所以我觉得拍电影很有趣,你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有可能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样。
Q:我记得我看到这场的时候,也是心疼了一下,但是我以为这是安排过的。
A:不是的,河流到晚上的时候会稍微涨一点点,河水会变高,河流也会变快,她的脚没站稳,滑了一下摔倒了,是这样的一个“happy” accident。
Q:那您当时是怎么找到这个演员的?
A:我是回西乌旗拍的,我爸爸是在西乌旗长大的,我选择了他的老家。也挺意外的,我爸突然说他有个朋友,好像是高中同学,也是做影视方面的工作,我也当时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就去找这个姑姑去聊了一下。她问我你这个剧本里面的这个额吉找得到人演吗?我当时还在找,我就说没有定,但是我有考虑过几个,然后她就说,那我给你推荐一个很厉害的外蒙古演员。我当时心里不是很敢确定,因为她是毕竟是外国演员,而且据说也演了很多厉害的作品。我想说,那我何德何能,我可能请不起。后来就跟她打了个电话,简要地聊了一下,结果没想到她很爽快就答应了,就说:“好,我从二连那边过来,你找个车来接我就可以了。”我当时也是很震惊。后来她才跟我说了一件事儿,但是这事儿有点儿玄幻,她说她舅舅去世的时候跟他说,你这辈子一定会有一个角色饰演萨满的,那个时候你一定要接。我听到这个话就心想:这说的难道就是我这个片子吗?所以说她听到我那个电话的那一刻,她就决定她要来,她知道她这辈子得演一次。
Q:那您拍这个片子会对萨满做一些研究吗?
A:有,这个肯定得做,包括在创作剧本的时候,就看了很多宗教相关的书。去内蒙古大学找了几位专门做民族史教授沟通了一下。最后临近开拍前半个月,我爸给我联系到了一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她是一位萨满,就住在我住的城市。然后,她就说要不见一面,我就感觉必须得去,我一定得知道真的萨满长什么样。然后我就去了,去了以后她给我真实的施法。我自己先经历了一次萨满的洗礼,其实有点把我吓到。影片中呈现出来的仅仅只有一部分。真正的萨满在做法的时候,有非常多的工具,包括整个过程也很难用语言去形容。反正那天是有点把我吓到了,但我想我可以把其中观众比较能接受的一部分呈现出来。
Q:影片中萨满法师的道具都是你从她那借的吗?
A:那个不可以借的,算是一个禁忌。我并没有把她的东西带走,衣服是我在内蒙找好朋友去定做的一套衣服。铃铛、口琴是演员老师自己带的,是她舅舅的遗物。她的鼓是我在西乌旗当地找了一个朋友借的,很快就还回去了。
Q:那您去见真的萨满的时候,您有跟她说您的短片要拍一个什么样的内容吗?对于这个牺牲这个概念她有给您什么意见吗?
A:萨满觉得我这个故事从逻辑上来讲是没有错的,但是她叮嘱我一定要小心,还是很迷信。她说,去拍摄这样的一个题材的时候,剧组里可能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也把我吓坏了。然后她就为我做法,帮我把这个坏事情抹掉。包括她说在我拍摄的时候,我母亲和父亲必须去现场。还有要在山上撒一些牛奶,意思是能稍微压一压这个东西,因为在她的口中,这(萨满)是一个很大的概念,所以说当我去用短片去呈现的时候,她就叮嘱要小心一点,保持一颗敬畏的心去拍。后面也没有发生事情(很幸运)。

《长河落日》剧照
Q:您在拍摄过程中,其实是对萨满的敬畏之情越来越高的是吗?
A: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我是无神论者。但很多东西就在你面前的时候,最好还是去尊重一下,因为也不是原则上的问题,尽量地按照这个方法去做,只是图安心,希望能顺利地拍下来。
Q:您听到她跟你说一些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退缩?
A:有某些瞬间会想,这东西还是不要随便拍吧,但是后来说服了自己。我去呈现这个主题,或者呈现这个故事,我相信自己的初心是好的,而且我也觉得整个故事的逻辑是不与萨满的精神违背的。我想如果神真的存在它应该支持我完成这个作品吧,于是就抱着这样的信念顶着头去拍了。
Q:当时我看影片中有很多的广袤的大草原的全景镜头,您是当时去那边看景的时候就已经设想过需要再多一些这样子的草原镜头吗?
A:对,其实拍远景,镜头上的选择,在做剧本的时候就已经定了。因为我跟DP是特别好的朋友,很早就开始聊这个剧本,包括音乐老师也是,他们两位都和我在非常早期就进行了交流。我们一致觉得,如果要去呈现一个自然中万物的这样一个故事、主题,镜头的选择就多做远景、全景。这在我心中是跟我们所要呈现的概念直接关联的,所以我当时做勘景的时候也很快就完成了,只是在仔细挑具体哪片草原比较好看,挑了很久,我的摄影老师提前了半个月去跟我看景,他那个月基本就待在草原陪我去找,最后找到的也不错,虽然不是说完全没有缺点,但大致上是呈现了我想去表现的。
Q:在构思的时候您有回想自己童年时候草原的样子,并且试图去寻找那样子的一片草原吗?
A:西乌旗的草原就是那样子的。我爸我妈总是喜欢暑假的时候带我回去看奶奶,一定要去看,我也很支持,毕竟老人要照顾,应该要去看望的。好像从我记忆里面,从小到大那个草原的景就没变过,我这次去看也还是它,所以在我记忆里就很深刻很固定了,我好像就只是把它摘出来了,没有做什么太大的改变。
Q:所以片中他转世变成一个小马驹,是来自于小说,还是你改编的?
A:这是我改编的地方。我觉得马和草原之间本身就有一种联系,片中的这个死去的小男孩儿,他身体比较虚弱,老得病,所以他梦想成为一匹骏马,我想这是一个很浪漫的幻想吧。在蒙族的传统里男孩儿到了十岁一定要自己骑马,相当于一个成人礼,如果说你到十岁还不能自已骑马的话,你就不能被称之为是一个“蒙古真男人”。我觉得这个传统还蛮有意思,于是就把男孩儿和马之间建立了一个连接。
Q:我个人非常喜欢这匹马,在广袤的草原当中只有一匹马的那个画面,我觉得非常美。
A:马演员也很给力,感谢它。
Q:您当时除了马,还有什么其他的动物?你是去哪里寻找的呢?
A:片中其实出现了不止一匹马,我们去马场去沟通了很久。我们开始的时候想拍许多羊群的画面,现在这些在素材里也有,只是我后来思考,把太多的动物放在这个短片里面,反而会让大家摸不清头脑,去想羊会不会代表什么,而这会不会让观众的想法跑去另外的地方,所以我把一部分素材放在最后credit的画面里,单纯作为一个呈现。
Q:我觉得这样是好的,因为这样会让我一直在马代表的意象上。我记得有一场戏是奶奶到那个警察局,当初设置这个场景是什么样的一个用意?
A:从表面的这个感受上来说,就是自然和城市的一个对比,我认为这个是应该去呈现的。因为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很现代化的地方,虽然那个城镇也不是很现代,但是当老奶奶进入这样的城市的时候,她仍然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所以某种意义上,我也是希望大家去反思,现在我们的城市化和自然之间的一个关系。自然是美的,是好的,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尝试去脱离这种现代性的束缚,有空的时候去看一看。另外这样的一个落差,能代表她那一刻的心理,她去了一个可能没有人去帮助她的地方去找,她此时内心有一种绝望,也就相当于是病急乱投医了。在镜头上安排那样一个场景,也希望让整个片子看上去更平衡和丰富一些,所以就挑了两个场景去镇里面拍了。
Q:对,因为我印象很深是因为奶奶,她的背影走在草原上是非常自信的,你看到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好像她很熟悉这个地方,下一个镜头就站在那个城市,整个人就变成特别局促的一个空间,所以我蛮喜欢这场。
A:是的,她不属于那儿。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想让大家去想一想,这样的一个人,她怎么去想现代性的这个事情,就是她可能也没有办法去消解它。
Q:那场奶奶去跟她儿子坦承自己内心的愧疚,她觉得是她的原因害死了孙子,那个镜头完全都是聚焦在奶奶的身上,当时是怎样的一个设计?
A:这个选择还挺好做的。因为她儿子的或者是其他的声音,对于这个老人来说是现实的一些捶打,所以我希望让观众去跟随她的思路,当儿子说那样一句话的时候,她是什么样的想法,她又是怎么去面对可能是她自己害死孙子的这样的一个事实。我个人是觉得镜头切换需要一个切换的逻辑,当然也可以把儿子包含进来,但我觉得那样子的话,可能作为观看者,你的思路就会被打断,所以我希望那一刻让观众近距离地去观察额吉那个时候的心理状态是什么样,她有没有一些情绪上的变化,她怎么看待这件事情,这就是我的一个当时做的考虑。
Q:对,我觉得非常好,因为我会非常follow奶奶的表情然后,希望看到她想法的变化,一丝一毫的那种细节,所以我觉得这个也是我很喜欢这个短片的一个地方。拍这个影片的一个高潮的地方,就是奶奶在河边敲鼓的这段后期的声音设计上面是不是有特别用了些心思。
A:对,这段是我最花费心思的地方。其实整个片子除了河边跳舞的这个桥段,仍然是非常现实的。主体是现实主义的一个作品,但那一段我希望稍微超出现实那么一点点,让我能感受到她那一刻感受到的这个所谓的天的召唤。我有两位特别好的做声音的老师,一位是作曲的DK,是我的校友。还有一个就是顾佳清老师,她是帮我做mixing和sound design的老师,这两位老师与我沟通得非常顺畅,很快地明白我的意思。我当时想呈现的是用声音,包括用马的脚步声,鸣叫声去模拟一个所谓的老天的存在。也就是说那一刻我希望她并不是独自站在草原上舞蹈的,应该还有一些有呼应的东西,上天某种意义上在回应她。那怎么去呈现这种回应,我就是想用声音,还有作曲去呈现它,然后慢慢地把她指引到河里面,她在河里面突然想到,我跟我孙子讲过的那个故事,他会不会就是已经变成了一匹马或者怎么样,那一刻算是完成了一个自我的救赎,或者说是自己就解脱了,那这个事情就不再去进行这种深刻的追问。所以那整个一个场景,是很丰富的情感,整个的环境也是比较感性的,所以说声音上必须得狠做下来才行。这就是我们当时的一个设计,在跟顾佳清老师在聊的时候,我想的是如果我们做七点一混声的版本的话,我希望声音是真的在不同的音响之间去流动的,就好像也感受到马从左边跑到右边,希望呈现一种立体的感觉,这会比较好。
Q:您是在读书的时候认识的顾佳清老师吗?
A:对,都算是在纽大认识的朋友。其实我们团队的成员很多都是USC的,我们一届的。我跟田思聪导演特别熟,我们两个是好朋友,她把很多USC的校友介绍给我,我也介绍一些朋友给她,就相当于有了一个很好的联动。顾老师是USC的,是当时结识的好朋友之一,她真的很厉害。
Q:对,这些声音处理得非常优秀,我觉得这对你的影片的主题思想的呈现也很有帮助。
A:对,非常感谢她。当时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就知道这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草原的很多声响都是模拟出来的,她看了很多很多的片子也听了很多的素材之后,大部分是自己做的。好像有用到的location sound就相对比较少,基本上都是自己做的,特别累,她做这个片子那段时间据说都没有时间去洗澡,一直在做,非常感谢。
Q:您当时这场戏拍了多久?
A:河边这场戏拍了一个下午,因为我们要等日落。其实根据那个拍摄的计划的话,那天下午也就只是拍这场戏,甚至只拍这一个镜头,我们一直在河边彩排,跟演员去进行沟通,跟各组去进行沟通,沟通好了之后,在草地上等了两个小时,大家聊天,野餐,等到好像是四点多,还是五点的时候,就拍了那一刻,然后下午的日程就结束了。
Q:您的整个短片拍了多少天?
A:五天。拍摄时长是四天半。还去补拍了半天,其实本来四天就能拍完,但是稍微有一些小的情况出现,就多拍了一天。
Q:这个短片的预算您是自己出资拍摄吗?还是有申请什么基金?
A:没有,我当时时间有点儿紧迫,另外就是我觉得可能申请有点儿复杂吧。当时就一门心思想拍这个,没想太多,后面做了一部分的众筹,把前面的一些成本cover掉,整体上基本就是自己出资做的。
Q:如果不是毕业作品的话,是什么让你有一个一定要把它做出来的动机,因为通常我们都是因为有毕业作品的pushed才会去做的。
A:我在上学的时候有学过film production的课,然后就“一发入魂”,我就觉得必须得做一个作品出来。其实很难用理性去说到底是为什么,就是觉得想拍,然后衡量了一下难度也没有那么大,就去做了,没有太多的想法。
Q:纽约的同学们有去蒙古帮你吗?
A:那个时候正好是暑假嘛,我是八月初拍的,所以他们很多人本身就在国内过暑假,然后我就说你们别度假了,来草原度假吧,然后他们就都来了。
Q:对,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A:夏令营。
Q:您觉得拍摄这个短片里面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A:我觉得最大的困难就是场地,确实有点儿简陋,跟在城市里面拍确实不一样。在野外,首先你得安排好那些很基础的东西,比如说你在哪儿吃饭,在哪儿上厕所,这些东西只能用非常本土的方法去解决。然后天气也很差,在草原上的话,说下雨,可能20分钟以后就下雨,没有天气预报。所以说我觉得是自然环境的因素给我们的挑战更大,其他的还是蛮顺利的。
Q:你们住的地方就是城市吗?还是那片草原上?
A:我从小就在城市长大的,但我的唯一的不同就是我每个暑假一定会去草原,所以我觉得也是一个很好的体验了。大家都是城市人,去那边特别是DP老师,强行让他住草原住了一个月,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很不错的经验吧(我猜)?对于我们来说都算是一个很有必要的一个生存训练。
Q:在草原上住的话是住在蒙古包里面吗?
A:我们住在镇里,就是拍警察局的那个小镇,西乌旗。白天就进到草原里面去,看景,排练,做房子什么之类的,做一些美术的事情,然后晚上再回来。
Q:美术方面您做了哪些工作呢?
A:那个蒙古包就是我们自己搭的,它其实并不存在在那一片草场上。蒙古包是我爸爸的朋友为我们提供的,是他们家的蒙古包被我们拉过来了,里面的陈设都是在当地的二手商店买到的,床,被子,这些都是完全取自当地,没有一个东西是从城市带过去的,我认为这是对的,要呈现一个原汁原味的东西,如果带过去的话那一定会产生一些问题。另外就是服装上,我们借了很多当地人穿过的旧衣服,老奶奶的那件衣服是应该是算是最新的一件了,其他的大家都穿旧衣服。我很喜欢这个安排,因为他们如果穿崭新的衣服的话就很假,我好像无法容忍,干脆直接借吧,所以很感谢当地的这些叔叔阿姨,对我们的帮助真的太大了,直到现在我仍然感激不尽。
Q:当时演老奶奶的那个演员她对这个角色有什么自己的理解吗?
A:有,她从蒙古过来,就很快地跟我进入到讨论角色的这个环节了。我蒙古语说得不是特别好,能听懂蒙古语,但是我的口语表达不行,因为我从小是汉文学校长大的,所以得我们两个语言上的沟通已经完全转变成一种动作,或者通过手势,或者就是很简单的一种人与人最本质的那种沟通方法。其实要说真的说了什么话,我觉得好像就是基础的东西更多。她问了几个比较好的问题,她想知道这个孙子和奶奶他们之前一起生活的细节是什么,她问过我这样的一些问题,我觉得她的问题问得非常好,她是一位很有经验的演员,所以说她知道怎么去进入一个角色,我在这方面从她身上学习到了很多,所以非常感谢她。
Q:您在纽约读书的经历对您短片的创作有哪些帮助?
A:首先是让我认识了这么一群厉害的朋友们,这是最直接的帮助。另外的话,纽大的整个电影系,确实让我对电影这个媒介的看法有些改变。我最开始其实就是一个观众,后面逐渐对电影感兴趣,成为了一个想去探索它背后原理的人,但那时候仍然没有脱离开电影是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东西,或者它是娱乐性很强的东西,这样的认知,思维框架还没有跳脱。在纽约就是非常进步的一个阶段,当然现在也没有很进步,但去纽约的时候,我看到了很多影像的可能性,不单纯是一个故事。当时老师让我们看了很多在中国都找不到资源的片子,很小众,但我又觉得对我确实是有一些思想上的冲击。所以我就想说,电影可以展现的东西其实非常多,如果一定要用类型,或者说用媒介载体这些东西去规范它,反而是缩小了它呈现的潜能,所以说我在创作的时候就挺大胆的,有很大胆的创新的欲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因为我觉得它的包容性是够的。这个想法是来自于在纽大的这段经历。
Q:您平时会跟同学聊关于电影的想法,大家一起讨论吗?您从这当中有什么收获呢?
A:我们一起上学的那些同学都特别能聊,我对于纽约的印象就是聊天。特别能聊,我们有一帮好朋友还一起做了一个小社团叫黑则明,因为我们都很喜欢黑泽明的片子,然后我们基本每周都有两次或者三次去学校旁边的咖啡店,聊最近在看什么书,看了什么好的片子,最近想写什么样的文章,或者有什么好的创作的想法,就一直在一个强度很高的对电影的一个讨论的环境里,所以我觉得这个确实是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大家真的都很厉害很聪明,也让我学到了很多之前完全不知道的知识。纽大就是这样的好,大家都在聊天。
Q:您跟他们聊《长河落日》的想法的时候,您有什么想法是跟他们聊过以后跟最初的设定不同的?
A:其实黑则明里面的一个成员,就是我的编剧梁爽,她是我特别好的朋友,我们两个现在也在做后面的剧本。跟她讨论就很多,因为她之前是就做编剧,有很多的基础的知识,包括编剧的很多的想法,我都是从她身上去学的。整个故事在创作的时候变了三个版本,如今这是第三个故事。然后说改变的话那可能就是方方面面了,它是在不断的讨论中产生的东西,很难去说第一点是什么,第二点就是什么,太多了说不清。

《长河落日》海报
Q:您会跟编剧产生意见分歧吗?
A:很多吧,要不然为什么会有三个故事。最后梁爽写了十个稿子,我们出了十稿剧本。我在创作的时候还是有点儿强迫症吧。在生活的其他方面,我还算很佛系的一个人,但创作的时候给编剧和自己,包括制片的压力都很大,我希望它是一个自洽的故事,最起码从逻辑上一定是说得通的,其次在摄影,包括人物塑造、美术、音乐等所有方面我都认为是要有创新,所以当时跟他讨论了很久,她人很好,从来没有跟我翻过脸,虽然我很烦,但是她一直在忍耐,真是好兄弟。
Q:您在讨论或者拍摄过程中有没有跟别人产生过争执?
A:好像没有,因为我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跟他们讨论产生的,本身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非得要这样那样,我也很讨厌这样跟别人交流,而且我希望他们在理解我的主题和核心的基础上,最大程度的把他们的才华也展现出来。因为我始终认为电影是一个集体的工作,是一个团队,所以我觉得做一个导演可能更多的是统筹,然后去做一个最终决定,这是我对这个身份的一个看法。所以说很少有那种大家都觉得不行,我一定要这么做。基本没有。
Q:因为我看这个短片的时候的感觉是非常从一而终的,看得出来你是有自己的想法,没有受太多别人的干扰,有的时候你看一个电影会感觉到这段导演不是这样子想的,但是你的短片我感觉得到是从一而终的,所以我觉得其实是挺好的,就是比较好奇,因为作为年轻的新人有时候应该会有疑惑,会觉得也许我想的是错的,他们是对的。
A:我觉得是他们给我很多的信任,他们没有用任何的专业性去强迫我,或者说阻止我做很多决定,这是我真的非常感谢他们的地方。不仅仅是他们在专业上的帮忙,还是在于给我很多无条件的信任,所以它整体呈现的效果比较统一,能达到这个效果,还真的挺出乎我的意外的,而且你居然能看出来你刚才说的那个导演的意见,不是自己的意见,这一点我还真的没感受到。我下次看片的时候,我也会更注意一下。
Q:对,因为你这个毕竟是自己投资,很多事情你可以自己做决定,但实际上现实中如果是有资方,有制片人,有各种方面的压力的话,你会感觉导演有的时候是会为了票房,或者说为了一些商业因素考虑,他不得不做一些改变。所以这也是美好的地方,早期的短片都是很美好,自己可以发挥。
A:对,我也想到了,可能日后有机会拍长片的话,过程可能就跟我这次不太一样了,到时候再说吧。
Q:您现在在筹划短片还是长片?
A:我目前手头在做两个片子,一个是短片,一个是长片。短片的话,因为之前有很多做短片的经验,其实不仅仅是这一部,包括今年我也跟朋友们一起拍了很多很多东西,所以说短片在技术上难度并不大。下一个短片也是一个跟自然有关的故事,但这次不去草原了,我们这次准备去东海的海边,一个无人村里面,想去讲一个人和海之间的故事,这个也有点儿承袭自做《长河落日》的一个经验吧,我还是想呈现一些自然和人的关系,这是短片。长片的话,打算今年试一下创投,长片故事其实来源于我本科的经历,我是学地质的,所以我们每个暑假就得去山里面呆一段时间,必须去要不然就没有学分,而且那些山在地图上都找不见,是非常非常荒野的山。在山里面发生的很多事情,我都觉得很梦幻,很魔幻。所以这个长片想讲的是一队年轻的地质队员进到山里面发生的事情,这次比较想去讨论“时间”这个概念,因为地质学的时间和我们平时说的时间是两个不同的时间,所以我想以此为一个切入点去聊一聊为什么我们现在这么焦虑,为什么我们面对每一分每一秒就觉得要命了。其实从自然的角度看,也不一定是要这样。这是长片的一个想法。
Q:听起来非常有意思,现在是剧本开发阶段吗?这还是和梁爽一起做。
A:对,长片是继续跟她合作,最近我们两个就在写剧本,就是她写一写,我写一写,我们两个交换,然后她也经常会来上海跟我面对面去聊,应该快做出来了,这样的话,今年的创投就可以试一下。

《长河落日》剧照
Q:您今年拍了很多短片,是帮朋友们拍吗?
A:对,还有一些我自己的学生,我今年回来了之后带了很多学生,虽然我也不是什么有很多经验的人,但是他们有很多想去美国去读书,就会来问我,你有没有什么经验之类的,跟他们聊完他们就想说那拍申请的片子要不要你来当监制,所以我其实是监制的身份,不是导演。他们有部分的确拍摄经验比较少,所以今年就跟他们一起做了15个片子,拍了半年整个把我拍垮了,很夸张。但我是想,做这件事,一方面能帮助别人,非常好,另外就是能参与更多的影片的制作,我也正好还算年轻还有这个精力去做这个事儿的时候,多给自己的未来打打基础。
Q:这是一个像培训班一样的去纽约之前的培训。
A:培训班我不知道,他们喜欢管我叫“师傅”,所以可能是一个师徒制的东西吧(哈哈)。他们人都很好,都很可爱,我特别喜欢我的学生们,然后我觉得也没有说我在给他们上课,上课这个词说得有点太大了,我也没有那个资格去给他们上课,就更多的就是跟他们一起去创作,剧本上,包括现场,大家一起做,有点儿像是一个社团的一个感觉。
Q:《长河落日》有放映过吗?或者给身边的朋友们看过吗?
A:有,首映式在2020年的海南电影节,在那边做了一个首映。后面这个片子也去了一些海外,比如美国的去了三四个城市,澳洲也去过,欧洲那边也在转,回国的话也好像放映了好多次,我不太记得了,前段时间在上海展映过,天才计划的展映,很多朋友当然都已经看过了,大家不都是通过网易、百度云盘看电影嘛,都看过了。
Q:您有收到一些怎样的评价?
A:挺出乎我意外的,很多人都说看哭了,我没有想到,因为我并没有想让大家哭的意思。我在整个的创作里面从头到尾就没有过这个想法。我猜测他们可能很多都是带入了自己和爷爷奶奶之间的一些经历,所以看到这个情节的时候有感而发,可能是感动落泪,就这一点我觉得还挺吃惊的。我觉得这个对我来说就是compliment,证明他们确实对这个片子有所感悟,那我觉得可能我的小小的这个第一步的行动可能就成功了,与观众之间可能建立了一种沟通的桥梁。
Q:您的同学们有什么样的意见评论吗?
A:我想分享一下前两天李少红老师跟我讲的话,但我不知道方不方便透露,呃应该无所谓吧?她就说我的河边的那段拍得太收敛了,说我应该拍得更狂一些。我听到李老师这样一位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说让我拍得更狂野一点的时候,那一瞬间,可能稍微有一点点觉得不太真实。我觉得好像已经挺狂了,但她觉得还不够,所以我下一步会更大胆一些。
Q:是不是也反思了一下,要怎么才能更狂?
A:对我真的想了一下,因为我完全没想到她是这样点评的。
Q:她是通过什么渠道看到你的影片?
A:前段时间天才计划的活动,她是评审团的一员,是主席。她把我们这些入围的作品都非常认真地去看了,然后我们有会面的机会,就一起坐下来聊一聊,就在这个场合她跟我说的。首先是一种很激动的感觉,因为我确实从小就很喜欢她的作品,她的审美真的非常强,比如《大明宫词》,我觉得很长时间就没有古装戏能超过这个片子的审美,所以就那天抱着一种见偶像的心情去看,然后听到她的回答,所以很激动,同时也觉得有点儿不真实。
Q:您的同学们有什么建议吗?他们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
A:我想想。他们好像都是在问我最后那个小马是不是他的孙子,是剧情上对我有一些问题,我也没回答,因为我觉得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你可以认为他是,你也可以认为他不是,就没有必要找一个真正的答案。
Q:影片出来以后,您再回想当初的拍摄,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觉得有什么地方可以做得更好的?
A:我觉得肯定有,因为当时拍的时候已经是两年前,那个时候我觉得还是很稚嫩,包括现在看这个片子里面的很多画面,我都觉得这太稚嫩了,就是忍不住会这么去想。可能以后拍片的话,我还是会跟演员进行更充分的沟通吧。因为我其实当时在拍的时候,跟演员真正坐下来沟通可能不到一周的时间,非常短,很快地见面很快地拍,很快就结束了。所以我希望在后面就要做一个作品的时候,能花更长的时间去跟他们沟通,去聊剧本里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他会做这个事情,准备方面还要再加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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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介电影手册中国新浪潮电影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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